正在外面吃晚餐时接到妈妈的电话，叫我回家。其实不是太突然的事。是的，一点都不突然。

回家的路上，没有任何的感觉。火车晃啊晃的，睡不着，我只是一直在想。我在想她。

 她是一个伟大的女性，如20世纪大多具有牺牲精神的女子一般，善良，勇敢而坚强。她曾经跟随爱的人，从华北到西南，然后在那里定居；曾经在中国战后动荡的岁月里，忍受和磨砺；曾经为了不让亲人受苦，挺身而出；曾经宁可自己挨饿，也要把食物留给孩子和爱人。她作了几十年的医疗工作，兢兢业业，无私无悔。她只有一个孩子。她信奉基督教。

 也许对于大多数人，她已经很幸运。她的勇敢给了她白头偕老的爱情，她的仁爱给了她孝顺能干的孩子，她的付出给了她那么多年以后的苦尽甘来。

 是啊。还有什么遗憾呢？

 元旦的时候曾回家看望过她。那时她在重症监护的病房里。因为疾病而浑身水肿，情绪激烈。那时她还可以说出话来，含糊而断断续续。她不停闹着要回家，就像个任性的，不听话的孩子。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。我并不害怕，或是惊讶。我只是难过。那样的感觉，是对心灵和意志的摧残。我只能看着她，心里哀伤，面无表情。护士把她的手固定在床上，因为她总是去拔身上插着的管子。她反抗，手腕上是挣扎留下的瘀青。很心疼，可是我们该怎么办？我们不可能带她回家。可是她在受苦。可是我们要救她。

 人的意志，就是这么容易被摧毁的东西。

 她已经放弃自己了。虽然她从不曾放弃过任何人。她只是不想给家人任何拖累。她只是很疼。我站在她的床边。我说，我来看你了。她说，好。然后定定的看我，眼眨也不眨。

 我想我现在终于可以感受到她的眼神。她是在用她的灵魂在看我。单纯。炙烈。深沉。

 我知道，我们是这么的，彼此的，深刻的爱着。很多年以前，在过去的老房子里，她曾经看着小小的我，从屋子这头跑到那头，来来回回，她都看累了，我还没跑累。她曾经在寒冷的冬天和衣守着我睡觉，一看到我的胳膊腿啊的跑出来，就立刻塞回去。她曾经在床上替我换衣服，我站起来，脑袋撞到了她的下巴，她的牙就这样被我撞掉了。她曾经背着我去医院看病，我吐了她一身……

 想着想着，我不禁轻笑出声。这是多么温馨的回忆。我告诉自己，不伤心。是的。她已经走了。我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。我们都已经尽力。她不用再疼了。这是她的解脱。已经没有遗憾。

回到家的第二天就是遗体告别仪式。家人都很平静。一切井然有序。请了牧师，为她作了祷告。她躺在灵堂的中间。盖着红毯子。看上去很安详。我一直看着她。我一直看着她。

母亲告诉我，她弥留的那两天，已经说不出话。只是定定地看着身边的人，张着嘴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，表情痛苦。她应该是有话想说的。可是她已经不能。

 人在弥留之际，如果还可以思考，会想些什么呢？我们不知道。但是我们总会知道。这是每一个人的最终归宿。

 她走的那天，下午3点，仪器乱了。抢救。无效。父亲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。然后她走了。

 据说人去世了以后，身体的重量会比生前少28克。这28克就是灵魂离开身体的重量。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，是不是真的如此。

 追悼会时间很短。参加完的当天下午，我就乘车离开了。没有太复杂的仪式。人走了，就让她安心地走吧。我们，要对活着的人好一些。

 从得知她生病入院，到她被捧在父亲的手中，我一次都没有哭。只是在离开家回公司的火车上，我对自己说，她走了，你要接受。然后眼眶湿了。

 岁月，总会从我们身边带走一些人。爱的。不爱的。这么残忍。所以要学会去释怀，因为我们注定留不住。所以要学会去接受，与自己的理想不一样的生活。为了自己，为了我们爱和爱我们的人。活在当下。

——

当我完成这篇文章，奶奶已经离开我们4天22小时50分钟

暧 昧

　　我贪恋所有温暖的东西
　　你的皮肤
　　包裹着我的时间
　　粘稠的往事
　　手腕上的伤口
　　关于你的记忆
　　我怕我来不及
　　和时间一起变老
　　我怕我会忘记你
　　爱情是一颗糖
　　被我舔得只剩下
　　一张透明的糖衣
　　贴在眼睛上
　　眺望未来
　　伸手依然不见五指
　　黑暗的日子
　　甜腻的气味
　　想念你到自己盲目
　　一次次伸出手
　　手指在孤独中僵硬
　　你看着我的苍白指尖
　　我不知道该如何躲藏
　　拥抱我
　　我才能盛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--安妮宝贝

     ——你要什么代价，是我的灵魂吗。

　　——不，你的灵魂早已经是我的囊中物，我只要叫它一声，它便会过来。

　　——那么你要的是什么。

　　——你的余生，你所有的时间，你的一切回忆。

　　——你即使得到也不会珍惜。

　　——这个不需要你管。